六 05 2007
成濑老师教我的二三事
冈本喜八 文
magasa 译

1943年,正值太平洋战争最紧张的时刻,我十九岁,决心不上大学,只要还没被召入伍,哪怕只有一天,我也想投身电影。所以我去了东京的东宝公司,当上了导演助理。我刚去就被分配到成濑巳喜男的剧组,成为他的第四助理,他那时正在拍《芝居道》。
我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该怎么来称呼这位大师?我只是一个乡下小孩,所以我打算用最标准最礼貌的方式:
“老师,呃……”我叫他“老师”。但还没等我说完,他打断我:
“我不是你老师。”
“先生?”
“我不是来教你什么东西的。你不要叫我老师。”
他用他特有的柔和语调说话,但这个小小的非难让我的脸红了,本来在日本任何人被称为老师都不会不高兴的。
然而好多年后,当我成为一名电影导演后,我明白了再没有比被叫老师更讨厌的事了,那会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过话说回来,我决不是惟一一个那天管导演叫老师的助理。但当我更深地认识到这个问题后,我意识到这是成濑先生给我上的第一堂课。
我担任第四助理只有短短四个月。第二年我进入一家飞机制造厂,再下年我被招入丰桥陆军准备学校。我的经历有些像我后来的电影《肉弹》,主人公的女朋友被燃烧弹炸死,后来他自己成了人肉炸弹,再后来战争结束了。我比一般人幸运是还能够回到导演助理的岗位上,可离开的这两年,成濑巳喜男的影片已经让我感到陌生了。
我想成濑完全对战时的国策电影没有任何兴趣,他也不喜欢拍摄战后混乱无章的生活。那时候成濑的班底已经固定,暂时没有我的立锥之地。这两年我长进的技术只有登山和滑雪,又因为当过兵,所以我成了专门拍摄山地场景和战争片的导演助理。
《芝居道》后八年,成濑终于又找到我,是拍摄《饭》,不过我的地位已有所提高,现在是第二助理。战争结束六年,日本终于恢复了平静,成濑导演的脸上又焕发出光彩和活力。作为第二助理,我必须随时跟前跟后,就像是他的手和脚变长了,于是我有了更好的机会观察他工作。在日本的片场体系里,第二助理在学习导演技术上是最有利的,因为第三、第四助理忙着跑腿打杂,而第一助理则要负责片场的方方面面细节,对于创作上反而不能投入精力去关注,所以只有第二助理,跟在导演身边,能够近距离研究他的技能。
成濑导演从来不让任何人看一眼他的分镜脚本,这在日本电影界很有名,他在剧本上把所有分镜的要点都提前计划好,拍摄时一般很顺利。他和同辈的小津安二郎风格完全不同,小津喜欢水平的构图,而成濑在对话段落里总是大量用垂直的镜头来拍单个演员。他的技术叫做“去掉中间镜头”,就是整个场景他会把一个演员的全部台词一次性拍下来,根据需要将摄影机推或拉,直到满意为止,然后他会叫我:
“喜八,如果我们这里倒过来,位置对吗?”
他的意思是,他想把摄影机移到相反角度,拍同一场景另一个演员的反打镜头,这样就不拍中间的镜头了。这种方法证明很实用,效率高。成濑导演插入切出镜头的本领也让我大为钦佩。例如,他用一个某人在门口打理木屐的特写镜头,来完成场景转换,或者暗示时间的流逝。
不过高明如成濑,也会遇到僵局,有一次演员老是达不到他的要求,于是他对我说:“喜八,很抱歉,太突然了,你现在能给我找只猫来吗?”
我马上从管道具的女人那里讨来一只猫,成濑把猫放在屋檐底下,就拍它,猫抖落滴在身上的雨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加拍这个无关的小插曲,不仅可用来弥补演员表演上的不足,还创造出了恰当的氛围,这就是弄拙成巧。
不被允许看导演的工作剧本,最不爽的是第一助理。一旦到了晚上,他就开始犯愁,剧组是否需要加班?如果要加班,他得订5、60份便当,所以他必须知道还要拍几个镜头。这时他就会耍点花招,他先抬头看看高处的灯光助理,像三垒手一样打个暗号,灯光助理就会点下头,悄悄走到成濑导演的正头顶,偷瞥一眼他的分镜脚本,如果他看清了,再回过来对第一助理打个手势,比方说还剩八个镜头之类,这时第一助理知道了一时半会完不成,就会跑去安排伙食。
很多时候,成濑导演发现了第一助理和灯光助理的诡计,他就故意把八个镜头减为三个,于是五点就准时收工了,成濑导演会得意地笑:“呼呼呼——”那是他独特的笑声。
“为什么我们不把饭菜带回家吃呢?呼呼呼——”
第一助理会悄声在他眼皮子底下骂起来:“这个该死的老家伙……”
《饭》是表明成濑大师回归的杰作,对我来说,时隔多年还能和他一起工作,真令人高兴。
又过了三年,我当上了第一助理,成濑又找到我,这部片子堪称成濑的第一部“大片”——《浮云》。我说的“大片”是指制片人和剧组成员人数特别多,但成濑的工作方法一点没变,他照样沉着平静,一如既往。例如,当我们在城里选景时,摄影师问:“您觉得在这里拍好吗?”指给他看两条繁忙大街的交汇处,我在脑子里计算,要5、60个群众演员,5、6辆车,10个人协助控制交通。但成濑转到相反的方向,用两手圈出一个小框,“这里就行”,那是个地铁入口,如果在这里拍,我们只需要找两三个人从高峰秀子身边走过去就行了。
另一次,我们出外景,到当天最后一个景地,一辆车载着剧组的主要成员,一辆车载着摄影组,还有一辆是高峰秀子的车,跟着装录音器材的旅行车一起抵达,但装着剧组大多数人的大客车不见了,成濑问我:“该怎么办?”
“什么?”
“就这些人,我想我们还是可以拍。”
于是就这样拍,是同期录音,但没有场记板,我只有跑到镜头前拍下手,报镜头来代替,拍了两三个镜头,一天的工作结束,大客车才姗姗来迟。
“收工了。呼呼呼——”成濑导演这时显得像个淘气的小孩。
身为第一助理,我觉得我的工作就是保证成濑以最大的乐趣全身心投入到导演工作中,同时我也体会到作为助理在成濑剧组中也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因为大多数情况下,成濑都不会给人看他的分镜脚本,所以我偷偷写自己的分镜脚本,这么做最大的好处是比较我和他在处理手法上的区别,后来证明这是我得到的最大教益。我相信把自己当成导演来设身处地,会避免许多助理容易犯的错误。
放映完成片的那天,成濑导演握着我的手说:“喜八,多谢你的帮忙,一切顺利,谢谢!”
我当了十五年导演助理,这是第一次,有导演说谢我。不管怎么说,《浮云》都是成濑最伟大的杰作。
三年后,我终于当上了导演,那个在我第一天做助理时告诉我“我不是来教你什么东西的。所以你不要叫我老师”的人又教了我重要一课。有一次公司高层指定我拍一个当时流行的题材,目标观众是十几岁的小孩。我拒绝了:“听起来很没意思,我不想拍。”
“我们不需要只想拍自己想拍电影的导演,”经理很生气。
我不知道成濑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于是跑去找他,他给了我一些建议。
“听说你和管理层吵架了。你应该坚持自己的看法,如果你忽左忽右,去适应变化的时代,到头来你将会一无所成。你看着我,我从战前到战中,到现在,依然如故。那些时髦的东西,虽然有时候会和我的理念重合,但多数时候却并不一致。”
成濑导演的这席话到今天我仍奉为圭臬,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把他视作我的“老师”。

2007年六月5日 10:01
呼呼呼……好玩
成濑的电影,真是温水一般,十分耐琢磨。
水平构图……垂直构图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2007年六月5日 11:42
片场制真是好东西啊,一代传一代
2007年六月5日 13:32
有趣,可惜片场制出来的挂得差不多了,还有些老骨头在。
2007年六月5日 16:47
片场制也挺烦的,要进这个圈子就费死劲,等到拍出片来头发都白了
还是DV好
2007年六月5日 23:40
嘿嘿,日本老一辈的写其他们的长辈也都中规中矩的
新藤兼人写的那本《田中娟代》也这风格。。。。
2007年六月6日 12:28
对这个工业或者艺术门类而言,我觉得有门槛总比没门槛来得好一点,有个游戏规则比没有游戏规则要好一点
究竟dv这些东西会给电影带来些啥改变,估计要过好久才能回头说
看现在,国内也有不少dv玩家,但没有片场制,现状很是凄凉啊
咱也是业余人士,不是觉得业余就纯粹没品,由处女下海到拍出有力量的东西,中间的过程跟学徒制没多大区别,都是一个字:捱,但后者的好处显而易见
听说tvb一个编剧混到编审要捱近十年,还不一定成事,韦家辉这种的也得捱个六七年
你看现在国内,随便一个人不管啥身份,作家、诗人、记者、文学策划……转过屁股去就能编剧
常常乱想,说不定一个tvb培养出来的好编剧,比整个中国的都多
当然是仅就“娱乐性”说,“文学性”这类的就不多说了
2007年六月8日 23:22
呼呼呼地笑
想象了一下…真好玩…这样笑起来他的表情也是很平和的.
2007年六月9日 10:48
水平构图,垂直……,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