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01 2008

朱尔斯·达辛:我装作了解欧洲文化

magasa | 位于影人,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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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生涯

你是从啥时候变得激进的?

我想是六岁。我在纽约Harlem长大,离第五大道很近,小时候很郁闷,身边的人都是穷光蛋,很自然就有了些想法。我长大一点,读了一些东西,想得也深了。三十年代美国有很大变化,我受一些作家和编剧影响颇大。有一家很革命的剧团,在当时变得很左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现在的人很难想象,当时的剧团和政治之间有密不可分的联系,而剧团和好莱坞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美国戏剧被忽视了,如今我到伦敦去,听到的满耳都是莎士比亚,只有莎士比亚。

那时候,戏剧对我们来说是命根子,影响力广泛。Awake and SingWaiting for Lefty很多戏。不仅仅是Group Theater和我在的那家剧团,还有很多编剧Sidney Howard、Elmer Rice、Robert Sherwood等。好激动人心的年代。但事实上,那些戏并不如我们期望的精彩,但始终有一股精神在。

你是从Federal Theater开始导演的吗?

不。Artef,一个犹太工人剧团,很多天才在里面,但都干着普通的工作。我们都是业余的,没有工资,但我们坚持了五六年。

你更多是做导演还是演员?

一开始我就明白了,我不是演员那块料,然后慢慢朝导演过渡。一开始是小角色,后来我也在夏令营活动时执导。那时候那不叫“导演”,我们叫“putting on a show”。

你们那代人在电影和话剧之间有取舍矛盾吗?

我们那家剧团还有Group Theater倒闭后,我们都去了好莱坞,我们都觉得自己背叛了戏剧。我们觉得可耻,简直跟白痴一样。

那你花了多久才接受电影?

我去好莱坞之前就喜欢电影了。

把电影当作艺术吗?

当然是。特别是外国片。我在米高梅的第一份工作是和Conrad Veidt拍Nazi Agent,我记得当年在一家电影院里观看Verdt德国时期的作品,真是令人心折的演员呀。但是Nazi Agent只是米高梅很随便的一部片子,Veidt同时演两个角色,一个好的德国人,一个坏纳粹分子。我还记得别人给我介绍Veidt时的情形。我的一个麻烦是看起来小,比我实际年龄小好多,这时Veidt进来了,高高的个子,很帅的男子,灰色的眼睛,他们说,这就是你的导演。他向下看着我,说,不行。然后就走了。他们劝他说,就试一天看吧。

一天之后他满意吗?

我要谢谢Harry Stradling。Harry是很棒的摄影师,极棒的艺术家。很幸运他认识Verdt,他们在欧洲合作过。我必须用一天的时间证明我是个够格的导演。我开始拍某个镜头,是一个玻璃的插入镜头。然后又是三四个类似镜头。还有一个Verdt读书的简单的远景镜头,拍完就到了11点。Stradling问,下面拍什么?我看着他没说话,Veidt说话了,那么,导演先生,那么……。我说吃饭吧。Verdt看表,又看看我,轻蔑不屑地。他重复了一遍,吃饭。就走了。

Stradling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我决定不能哭。我说,Harry,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啥,这家伙简直让我崩溃。Harry友善地说,你告诉我下场戏是什么。我说,下场戏就是他突然觉得有人,然后发现了他兄弟,那个纳粹分子在。Harry说,你这么办,你铺一条长轨道,当Veidt发现他兄弟的时候,你推一个特写上去。

Veidt吃完饭回来了,他看着轨道,颇感惊奇,我就照着Harry的话跟他说了拍的办法,他的表情好像是我低估了你。我们拍了这个镜头。Veidt很高兴,我过关了。

你知道是谁写的Nazi Agent吗?是John Lee Mahin。我从没见过他,我也没见过剪辑影片的人。我就是那么处于不知情状态,公司好像也乐于让我保持不知情。

你喜欢哪部你在米高梅的片子?

没有。

1995年你在纽约办回顾展有放吗?

我不让他们放。

根据你的年表,那时候你专门拍喜剧?

我专门拍狗屎。糟透了。我简直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上帝原谅我吧,我才不管呢。

在今天的人看来,你有米高梅的导演合约,简直就是人上人了。

那是很苦恼、很尴尬的事情。你知道他们让你做的事你并不感兴趣。呆在米高梅就像是陷在泥潭里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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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会说那是很好的学习阶段,学会了怎么摆摄影机什么的。

可能是吧。你可能会遇到这种情况:Louis B. Mayer把你叫到办公室,给你看个剧本。然后说,我很信任你,现在把我最大的明星Joan Crawford交给你拍这个片子。你拿到剧本然后说,让我读读吧。他就会很生气了,你居然想先读一下而不是马上感激零涕地答应他!

我拍的Joan Crawford的那部片子Reunion in France本来是Joe Mankiewicz要拍的,他耍了个心眼,他说他来当制片人,让“小家伙”(指我)来导。剧本很无聊,好几个星期我想找经理和Crawford安排一个剧本会议,好容易开成会,结果讨论的只是怎么来打扮Crawford让她的粉丝满意?几个小时的剧本会议就讨论这个。

你在政治上激进,Louis B. Mayer在乎这个吗?

他们忍着的,他说过很著名的一句话,也不知是他还是Harry Cohn说的,这些家伙都是共产分子,我们留用他们的惟一原因是他们有才华。你一定记得当HUAC的威胁来临,他们是怎么毫不犹豫清理门户的。

Louis B. Mayer是个大坏蛋,是个阴谋家。他这个人,只要你反对他,或者提出不同意见,他一定恨你。好莱坞流传着一个我和他的很著名的故事,从中你可以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当时我拍了一堆烂片,我说,我再也受不了了,让我解约吧。他说不行。我说,那我不干了!我一个人罢工。我在海边找所房子,一个人读了一年书。但他仍然给我的经纪人送支票。一年后我要疯了。他知道我会回去找他说要工作。我进了他的办公室,一屋子坐着米高梅的高级经理们。明显他是想给他们露一手,展示一下调教倔犊子的本领。

他一个人开始呱啦呱啦地说,更多是对着那帮人,孩子——他见人就叫孩子——我很高兴你回到大家庭,他的感情很澎湃,说,但我先要跟你讲个故事。你知道我喜欢马,你知道有匹马叫Peter吗?我跟那你讲讲Peter的故事:

有年在东部,有场两岁马匹的专卖会,我跟训练师说,我要那匹马,训练师说这马血统有问题,不能买啊,我说不管,我要那匹马。虽然训练师反对,我还是买了,带回加州。你知道它现在是最棒的马,赢了很多比赛,也是我最心爱的马。

孩子……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我,他是演给那帮经理们看的,那帮经理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就像老婆看老公。孩子,我叫训练师带Peter去参加肯塔基大赛,他说它赢不了,那里是世界上最好的纯种马的天地。让它去!不管花多少钱。结果去了。去之前参加了洛杉矶当地的小比赛,结果每次都是一开始它如离弦之箭,冲在最前面,然后突然停下来,放弃比赛。如此这样重复了好几回。训练师开始偷笑,他说,我早告诉你了吧,L.B.,这马不行。Mayer说,听着,我看准了这匹马,你把它带到农场休养一段时间,让它放松。然后有一天训练师突然跑回来,叫道,终于知道为什么它每次半途而废了,因为它胯下长了一对前所未见的巨型卵蛋!

故事讲到这里,Mayer停下来,望着那帮经理,然后望着我,说,孩子,你知道我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吗?我把它阉了,后来它果然赢了无数比赛。我听到这里,心里确实很震惊,但我抑制住心情,平静地对Mayer说,阉就阉吧,又不是我的卵蛋!Mayer听我这么回他,气得发狂,冲我大喊,给我滚,肮脏的赤党分子!这就是我离开米高梅的原因。

你还在米高梅的时候,你在演员实验室(Actors Lab)里吧,有人告诉我你是最棒的演技教师。

我是创始人之一,我开了两门课,一是针对初学者,一是针对专业演员。有些好莱坞演员觉得无聊,不快乐,就回到课堂学习。Charles Laughton、Tony Quinn、Alex Granach,很有意思。我们在那里排了一些好戏。很多人不知道A Streetcar Named Desire最早是在演员实验室排的一幕剧,名字叫Portrait of a Madonna,Jessica Tandy演的主角,Hume Cronyn导演。后来的演员工作室(Actors Studio)是从演员实验室演变来的,因为我们有很多Group Theater的旧成员,Morris Carnovsky、Bud Bohnen、Art Smith、J. Edward Bromberg。我在米高梅惟一满意的工作就是和这几位平时一起排戏。

什么时候你才觉得拍电影对于你是一种乐趣?觉得是在做有意义的事?

和米高梅的七年合同是我的一大悲剧,我想回纽约去,再也不回好莱坞了。但我认识了Mark Hellinger,和他开始合作,第一次是Brute Force,很弱的片子,我记得我说,这帮囚徒都是好人,那他们在监狱里干啥?Hellinger说,我们加几个女人进去。后来是The Naked City,Hellinger鼓励我自己摸索道路,让我学习成长。编剧Richard Brooks告诉我,Hellinger是少见的慷慨人。

我的薪水一般般。那部影片后,他给我一份礼物,是他的百分之一份额的一半,当因为某些缘故我没有收到那笔钱,我不认为是他的错。

Richard曾说Hellinger过世(1947年12月21日)他才收到支票。

他对Richard很大方,他很喜欢Richard。

听说你更喜欢Darryl Zanuck?

在现代艺术博物馆放我的回顾展时,我是这么说的,我已经够老了,我想说我的真实感受,就是我喜欢Darryl Zanuck。我们是很奇怪的朋友,我对他说,Darryl,你的野心是想成为一个好人。但你失败了,这实在很糟糕。

Thieves’ Highway我是给Zanuck拍的,本来该是好片子的,但我们24天左右就拍完了。Night and the City,也是后来给Zanuck拍的,是我当时最好的片子,当时HUAC已经开始搞事了。我去找Zanuck说,我知道你不喜欢黑名单,你想违抗吗?他说没问题。我说那你去买这本Albert Maltz写的书。他说怎么是Albert fucking Maltz!我说John Huston已经在做剧本了,他爸爸Walter Huston演主角。故事讲一个家伙有关节炎,他从旧金山到洛杉矶找医生,一路上的旅程。Zanuck说好吧,我们拍。但不要跟人声张。我说,可以,但某些人要知道。Zanuck说公司内部我负责,你搞掂Maltz。于是我找Maltz,说我给你25000块买你的小说,你不要说出去。但纸是包不住火的,第二天Hollywood Reporter大肆报道这件事。Zanuck很生气。

对你生气吗?

不是。他尽他的力量保护我。他给我了一本书,说去伦敦吧,去伦敦你想拍什么拍什么,拍最贵的场景。于是有了Night and the City

我很尊重这家伙。他还做了不少感动我的事。他跟我说,给Gene Tierney写一个角色吧,我说Gene Tierney是大明星啊,怎么贸然就插进来。他说这可怜的女孩在闹自杀,她需要工作,需要振作起来,请你无论如何给她写个角色。我照办了,这拯救了Gene Tierney。人们只知道Zanuck的冷血无情,铁手追命,但他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Zanuck后来给我发电报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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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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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1楼 阿梦 说:

    OH ! my god!!!

  • 第2楼 说:

    上一篇文章提到《night and the city》时,似乎还有人说:达辛是不是还在世的最长寿的film noir的导演??转眼这就去世啦??这也太邪门了吧???说这话的哥们恐怕要被震了。

  • 第3楼 说:

    蔡明亮在《洞》里会不会是借用《男人的争斗》的桥段呢??那个伞

  • 第4楼 大旗虎皮 说:

    跟我遇到的问题一样,很难找到有价值的专门分析,希望sense of cinema会早一点有动作。不过倒是很想分析一下《Rififi》中几个经典段落,在我看来这就是他的代表作。而且完全适合扮演到现在的中国。

  • 第5楼 Lyeast 说:

    记得希腊要讨回流失英国的文物
    他还出庭作证过。。

  • 第6楼 D 说:

    早些时候看过他的”Rififi”当时以为是梅尔维尔的片子很精彩,据说好莱坞要重拍了。

  • 第7楼 D 说:

    很早听说吴宇森要重拍“红圈”是真是假呀?

  • 第8楼 tuya 说:

    认认真真读完了。经历很有趣,算是相对幸运的电影人了吧。其实没受过什么大灾难,至少有一些很可以好好利用把握的充裕机会来拍片的,不过,他的积极性好像不是很高。此人个性使然吧。

  • 第9楼 da 说:

    就像我坚持约瑟夫·罗西是英国导演,我一直坚持把达辛算作法国导演,甚至喜欢按法国人的读音不叫他朱尔斯而叫儒勒。
    你真不容易,搞到这些资料。
    有机会再聊。
    总觉得能见面交流的。

  • 第10楼 小马 说:

    这篇访谈在《血溅虎头门》dvd里有吧,不知道是cc的还是studio canal的,达辛当时讲的很慢,看的真累。有文字就好一些了。http://www.geraldpeary.com/index.html这个网站上有很多导演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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