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01 2008
朱尔斯·达辛:我装作了解欧洲文化

Jules Dassin去世了,但迫在眉睫的一个问题是,很难在网上找到多少关于他的有用资料,包括他的生平,只能在千篇一律的讣告里重复着老生常谈:纽约左翼戏剧——好莱坞——被列入黑名单——法国、意大利——和希腊名媛结婚——定居希腊……
我查遍了手头各种版本的大部头电影史,包括详尽的美国电影国别史,每本书提到Dassin均不超过三到五次,而且多数情况是和Elia Kazan、Nicholas Ray等作为战后一代导演的代表并排列举一下,或被包括在省略号里了。就算谈到他,也不外乎讲讲他在The Naked City里尝试的半纪录化犯罪电影风格,也就这样了。他的欧洲生涯更是两头不靠,可见在正统电影史上,Dassin是个边缘化的人物。同样令人遗憾的是,至今为止甚至没有关于他的英文专著面世,关于他的法文书似乎有一两部,总之是少得可怜,这与他的作品在影迷中受欢迎的程度是绝不相配的。
Dassin也极少接受采访,他低调的个性,让他在公众面前保持多年神秘,有记录可查的较为重要的访谈,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1955年法国《电影手册》的影评人Truffaut和Chabrol访问过他,和他谈了谈早期的创作情况。两年后英国刊物Sight and Sound的Cynthia Grenier访问了他,同年还有美国的Film Culture。之后又他接受过两次英国刊物Films and Filming的访问,并在70年代接受了美国杂志Cinéaste的拜访,90年代末,他的作品在美国重映,于是Dassin出山接受了一些非常简短的访谈,如Salon.com。
除此之外,可能是Dassin生平接受过的一次最全面的访谈是由Patrick McGilligan进行的,这篇文章发表在1996年的Film Comment杂志上。
但就是这么少得可怜的信息,无论是用英文、中文、法文或是希腊文,都难以在网上找到,这无疑是很遗憾的事情。所以对Dassin进行生平的梳理,也是一个当务之急。下面我以Cynthia Grenier和Patrick McGilligan的访谈为主要依据,结合其他一点材料,翻译整理出这篇生平+访谈,可能是目前为止,网上最为全面的一点关于Dassin的生平资料了(本文只解决生平问题,关于作品的分析,是以后的任务)。McGilligan的访谈虽然十分冗长、详尽,但他带着过于殷切的愿望,想谈“黑名单”的问题,所以其他方面难免问得不周到,这也是一个遗憾。
文章比较长,分成四页。【绝对禁止一切形式的转载、挪用】
==========================================
生平简述
Jules Dassin出生在康涅狄格州新英格兰大学城小镇上,很小时候就表现出对戏剧的浓烈兴趣,于是他高中毕业后跑到欧洲学戏去了。1936年,经过五年在意大利、法国、西班牙、德国、英格兰、捷克斯洛伐克、瑞士、葡萄牙等国的游学,他回到了美国,他不仅学会了一点法语、意大利语,也对欧洲的历史文化有了一定了解,这应该有助于解释他50年代后移居欧洲后取得的成功。
Dassin开始在一些小剧团打零工,直到成为纽约一家电台的写手。一个改编自果戈里的《大衣》的剧本,吸引了百老汇制作人Martin Gobel的注意力,他请他到百老汇导了一部戏,虽然这部戏难说十分成功,但吸引了好莱坞的注意,雷电华公司签下他,要求他先学六个月的电影再说。
Dassin先是担任希区柯克Mr. and Mrs. Smith的第四助理,他很快发觉希区柯克真是个大师,大师对他不薄,每天午饭的时候手把手教他剪辑、摄影机角度和各种技术。六个月后,公司说够了,你不行,就要把他炒掉,希区柯克去和老板说这小伙子会有前途,就又多留了一个月,之后又是一个月,实在留不下来了。这时候米高梅公司的人找到他,说你拍个短片试试,要是还行,我们就要你了,于是Dassin就拍了爱伦坡的小说The Tell-Tale Heart,他们并不喜欢,因为太先锋了,拍得也不好。
之后Dassin就等了四个月,等老板有时间来瞧瞧这部短片是行还是不行,结果是显然不行,于是Dassin就出去找其他工作。但无巧不成书,有一天附近的一家小电影院要找一部短片来填补档期,就找米高梅去讨点无用的片子,不知怎的就拿走了Dassin的The Tell-Tale Heart,居然大获成功,实在是匪夷所思,这部片子不仅给Dassin带来一些小奖,也让他正式进了米高梅。
他第二部片子是Nazi Agent,德国明星Conrad Veidt主演,再之后是一部二十天内草率拍竣的喜剧The Affairs of Martha,这部片子是Dassin多年来的最爱之一,因为从这一部作品开始,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风格,也是第一次他参与剧本工作的。他的喜剧深受刘别谦的影响。
Dassin在米高梅陆续拍了一堆平庸之作,终于决定跳出合约,这时他遇到了Mark Hellinger,两人决定自己搞一个小公司吧,找Selznick做发行。但两人第一次合作的结果Brute Force给Dassin带来的却是不好的感受,因为审查剪掉了片子的四分之一。
当别人问道Dassin你是否醉心于暴力?Dassin的回答是:所有的艺术作品都需要冲突而最戏剧化的冲突就是暴力,暴力很吸引我。但是,野蛮的暴力(brutality)却令我恶心。
Brute Force之后是开创半纪录风格的The Naked City,Dassin很讨厌剧本,但还是决定拍它,因为他觉得自己有机会拍一部梦寐以求的作品。他跟制片人说,他可以拍,但一定要让他把摄影机搬到大街上去。他们同意了,但到了剪辑阶段,不少关键内容又被剪掉了,结果Dassin第一次看到影片时,都难过得落泪了。
Dassin认为好莱坞最糟糕的事情是导演没有剪辑权,这也是他喜欢欧洲的地方。在欧洲,电影归根结底也是商业,但人们认为导演是创意之源,Dassin说:“在好莱坞人们会先问,谁是明星?然后问什么故事?最后才问导演是谁。但在欧洲是反过来的。”但Dassin也并非认为好莱坞一无是处,他也想念好莱坞的专业和高效。
The Naked City被剪的遭遇让Dassin很失望,他本来认为和好莱坞的交道结束了,但一年后,他接下了Thieves’ Highway。但这部作品也让他失望,他本意是把加州卡车司机的生活拍得更加纪实化一些。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美国国会的反共调查开始了。他手头有一个项目是和“好莱坞十君子”有牵连的,要拍它就很困难,在经过反复争取后,老板说,去伦敦拍吧。所以Night and the City是在伦敦拍的。Dassin认为Richard Widmark的表演十分精彩,但却没有得到公正的认可。Truffaut和Chabrol在采访时请教他Harry Fabian之死怎么拍得那么棒?Dassin解释道:“那场戏是在凌晨拍的,合适的光每天只有半小时,我用六台摄影机拍这18分钟的22个镜头,Widmark刚离开一台摄影机的视野,马上进入下一台摄影机的范围接着拍,如是反复拍了好几个早晨。”但英国人不喜欢这部电影,这让Dassin很懊恼。
最棒的是老演员Zbysko,他是一个真正的摔跤冠军,Dassin五岁时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一直牢记在心。本来大家都以为他已经过世了,但居然找到了他。他之前从未见过摄影机是什么样子,可说经验为零,但却表现得十分完美。当时这位老人已经破产,他用片酬回老家买了个养鸡场安度余年去了。
因为30年代加入共产党,虽然在1939年因为斯大林和希特勒签订互不侵犯协议而对共产主义失望而退党,Dassin仍然被列入了黑名单,Night and the City后Dassin五年没有拍片。1953年他去了法国,一年后的Rififi堪称他生涯的最大成功,影片获得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有好莱坞大制片厂找他,愿意在美国发行影片,但要求他发表一个合适的声明,他拒绝了,最后找了小发行公司,结果没能取得本应取得的票房成功。
Rififi的诞生完全是因为Dassin当时经济极度拮据,长久没有工作,不得已的结果。但他认为,这部影片只有末尾的三分钟是真正棒的。关于那个经典的盗宝段落,想来Dassin一定牢记了希区柯克对他的亲身教诲:让观众知道接下来你想做什么,但让他们担忧你要怎么才能办到。
1955年在戛纳,Dassin正在写作Never on Sunday的剧本,同时他认识了希腊名媛Melina Mercouri,她出演了Never on Sunday,两人坠入情网,1966年结婚。之前Dassin拍了又一部珠宝盗窃的影片Topkapi。
60年代末,Dassin夫妇因为政治原因被逐出希腊,直到旧政府下台,方才回国。Mercouri后来成为国会议员和文化部长,两人住在雅典,生活幸福,虽然一直没有生育。
Dassin的前妻为他生了个儿子Joseph,是法国70年代红得发紫的歌手,唱片销量动辄几千万张,1980年因心脏病去世。
晚年的Dassin以妻子的名义建立了一个基金会,搜罗了一帮名人做委员,包括Julie Christie、Sean Connery、Costa-Gavras、Ian McKellen、Paul Newman和Joanne Woodward,主要目标是要求英国不列颠博物馆归还200年前掠夺的帕台农神庙雕塑。
息影后的Dassin生活极为低调,Patrick McGilligan到希腊找到他,说想以HUAC五十周年的名义,写一部反映该事件的书,Dassin问:“人们对那件事还感兴趣吗?”Patrick McGilligan说是的。终于同意了进行这个采访。
Dassin一直没有取得希腊国籍,他说他晚年想去还没能去的地方是乌克兰的敖德萨,他父母的家乡。
本文章需要翻页阅读:

2008年四月1日 18:07
OH ! my god!!!
2008年四月2日 15:43
上一篇文章提到《night and the city》时,似乎还有人说:达辛是不是还在世的最长寿的film noir的导演??转眼这就去世啦??这也太邪门了吧???说这话的哥们恐怕要被震了。
2008年四月2日 16:36
蔡明亮在《洞》里会不会是借用《男人的争斗》的桥段呢??那个伞
2008年四月2日 17:11
跟我遇到的问题一样,很难找到有价值的专门分析,希望sense of cinema会早一点有动作。不过倒是很想分析一下《Rififi》中几个经典段落,在我看来这就是他的代表作。而且完全适合扮演到现在的中国。
2008年四月2日 19:36
记得希腊要讨回流失英国的文物
他还出庭作证过。。
2008年四月3日 7:21
早些时候看过他的”Rififi”当时以为是梅尔维尔的片子很精彩,据说好莱坞要重拍了。
2008年四月3日 7:24
很早听说吴宇森要重拍“红圈”是真是假呀?
2008年四月4日 22:30
认认真真读完了。经历很有趣,算是相对幸运的电影人了吧。其实没受过什么大灾难,至少有一些很可以好好利用把握的充裕机会来拍片的,不过,他的积极性好像不是很高。此人个性使然吧。
2008年十一月15日 3:12
就像我坚持约瑟夫·罗西是英国导演,我一直坚持把达辛算作法国导演,甚至喜欢按法国人的读音不叫他朱尔斯而叫儒勒。
你真不容易,搞到这些资料。
有机会再聊。
总觉得能见面交流的。
2009年二月5日 23:31
这篇访谈在《血溅虎头门》dvd里有吧,不知道是cc的还是studio canal的,达辛当时讲的很慢,看的真累。有文字就好一些了。http://www.geraldpeary.com/index.html这个网站上有很多导演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