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影杂谈

Apr 27 2005

文：赖着不死

我们学校作电影研究的中国教授十分儒雅，电影开场时间过了十分钟，他还在等待更多的观众。我坐在最前排，身后是作国际关系的中国教授和他的外国老婆，郎才女貌来捧场。再向后望，散坐着几位美国老太太和些面目可疑的亚洲面孔，他们惨淡的龟缩在各自座位里面，仿佛现在是冬天而不是春夏，仿佛华丽的剧场大顶要塌将下来。

前两天，在这最好的场地上，放过了李杨的《盲井》和戴思杰的《巴尔扎克与小裁缝》，今晚是中国电影节的最后一部，王超的《安阳婴儿》。

我也给人放中国电影，学生会组织，时令大片，非法放映，每次都能聚集起三四百位国产青年男女。我们本地另一处是某大师的组织，比我放的还时令，情形却也远不如我。我们的留学生品位如此，时令，但决不反动。

放电影的好处在于放映当中，那影片就好像成了你自己的作品，你为观众每一处的反映而紧张，你更能品味出影片的高下，你更能理解创作者在结构和节奏上的考量。我们家每逢聚餐，我放张婉婷《秋天的童话》，那个版本的粤语对白声道没有独立出来，所以为了普通话配音，其他环境声场也是后作上去的，非常简陋，却是我最爱的风味。假如有场地放映胶片让我选，我放文森特加洛的《水牛城66》。以上是为本地观众的选择。

《安阳婴儿》的放映令人难堪。同一片场地上，两个月以前有过波兰电影节，七部当代波兰电影，冠盖云集，好一片盛景。首映Pornografia诗化的运镜和声场，功力非凡让人叹服；瓦伊达导演波兰斯基主演的轻喜剧让全场起立，欢笑鼓掌；压轴的Sour Soup精短节制，类似今年奥斯卡最佳短片《黄蜂》，残酷温暖。

我先前只看过《安阳婴儿》的剧本，为了后窗那次著名的争论。现在看到了胶片，很遗憾我本能的站在了张献民，郝建和程青松的对面。郝建代表性的颂扬文章[url=http://www.xici.net/board/xici_doc_show.asp?id=f2VEVCQRVcZRAbQCfcjuUcntAcjRfX351___&grp=101002]
在这里[/url]。张献民老师在后窗的文字需要有上下文来看，程青松的访谈在这里。

相对于张献民老师对低成本独立影像的推崇，我认为电影，我可以接受的电影，有道门槛，就是我回想它，或者试图重新去看它的时候，它各方面技术上（而不是道德，政治上）给我的难堪，不至于让我不得不停下来，不去回想，不去重看。

《安阳婴儿》是这样的影片，它的第一组镜头的做作就让我想走出场地。

我两个星期前写到这里停下来，电影看过，还要费心思骂，实在不聪明，我当从善如流。到今天学期结束，看看我订的博客半个月多出好几百篇，各个持久坚挺，写电影的几个，黄小邪的还是那么有趣，王尔冈的还是那么扯淡。。。

前面写到，《安阳婴儿》的第一组镜头就让我受不了，因为缺乏影像的生气。假如试着拍过，或者脑子里设想过自己的电影场景，你一定会同意我，王超好像非常外行的对现场缺乏想象力和控制力，跟了凯歌导演刺秦三年，自己也拍不出一组合理的镜头。大岗在每一个难看的段落镜头里面难看的走路，然后生接在一起，声场也不搭。十分钟以后告诉我们大岗下岗了，所以前面的镜头就是为了教你难受的。碰巧我刚看了侯孝贤导演的《咖啡时光》，一青窈一开始单方面打了很长的电话，然后跑到浅野忠信的书店，聊了半天都要走了，才说起刚才的电话，给我们一个惊讶，原来开头电话那边好像闺中密友的，居然是浅野忠信，马上我们眼里面，两个人就不一样了，然后会一直有会心的期待。真的是我在网上看到的，这大导演的小手法，“就像一只温厚的大手在抚摩你的背”。

而王超导演，正刻意站在另一极，好教我们后生知道，这固定机位段落镜头，也可以玩到臭。我很反感那标志性无用的吃面条，大岗机械的吃了两分钟，然后忽然往地上吐了个壳，于是老外们笑起来，老中们也给吵醒了。而有用的大岗杀人一场，我和其他观众一样，进了监狱也没明白怎么杀的，是大岗事先揣了螺丝刀，还是黑老大撞了椅子腿儿？

于是正如献民老师的宣言，正如郝建老师的雄文，所有角色，所有情节，所有手法，都是政治，都是符号，可惜唯独不是好电影。不是plot driven，情节经不起推敲，不是character driven, 角色没有情感，不用说影像本体也没有《盲井》《小武》的独立质感，叫我怎么看得下去。

最后说说我为什么一开始没走出去，因为我对第一个镜头，那个电灯泡的特写有期待。我没听出来那是大岗在手淫，以为是苍蝇还是蚊子叫，我喜欢昆虫角色，仿佛自然反射到黑色幽默，我在想这个灯泡说不定影片结尾的时候会爆掉，来个黑灯瞎火手忙脚乱的高潮，结果王导比我觉悟高，三十分钟就让我明了，那是大岗眼瞪着灯泡在手淫呢，盖着红棉被，旁边放着安阳婴儿。

基本上，这个人拍的不是电影。今年南特三大洲电影节还把奖给了日日夜夜，那个片子我一看，还不如这个安阳婴儿呢。陆川在很多地方都不太成熟，不过照陆川比，这位差的更不是一点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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